許多勒索軟體事件被描述成「某天早上所有檔案都打不開」,但檔案被加密通常是整起攻擊的最後一步。在那之前,攻擊者多半已經透過 VPN、遠端桌面或釣魚郵件進入內網,取得管理權限、摸清網路架構、刪除備份,並把資料偷走。從入侵到加密之間的這段時間,正是防守方發現異常、把損害控制在一台電腦或一個帳號的機會。
這篇文章把典型的勒索軟體攻擊拆成七個階段,說明每個階段攻擊者在做什麼、會留下什麼跡象,以及企業可以在哪裡設關卡。適合負責網路、伺服器與端點的 IT 人員,以及需要決定資安投資優先順序的主管閱讀。
勒索軟體已經是分工的犯罪產業
近年造成重大損失的勒索軟體事件,背後多半不是單一駭客,而是「勒索軟體即服務」(Ransomware as a Service,RaaS)的分工模式:營運者負責開發加密程式、付款入口與洩漏網站;加盟者(affiliate)負責實際入侵、提權並部署勒索軟體,雙方拆分贖金;另外還有初始存取仲介(access broker),專門入侵企業後把「入口」轉賣給其他犯罪者[2]。Microsoft 把這類攻擊稱為「人為操作的勒索軟體」(human-operated ransomware),意思是每一步都由真人依照受害環境的狀況做決定,而不是一支自動擴散的程式[2]。
對防守方來說,這代表兩件事。第一,同一個勒索軟體品牌,背後可能是手法完全不同的加盟者,只追特定家族的特徵碼不夠。第二,不論最後部署的是哪一家的加密程式,前面的入侵、提權與橫向移動手法高度相似,把防線布在整條攻擊鏈上,效果比押在單一產品上好得多。
典型攻擊鏈:七個階段
1. 初始存取
最常見的入口有三類:暴露在網際網路上的遠端存取服務(VPN、遠端桌面、Citrix 等閘道),攻擊者通常是拿有效的帳號密碼登入[3];尚未修補的對外設備或系統漏洞;以及夾帶惡意附件或連結的釣魚郵件[1]。帳號密碼可能來自先前的外洩資料、密碼噴灑,或直接向初始存取仲介購買[2]。對外設備的強化與修補可參考邊界設備強化與修補優先順序。
2. 提升權限與建立據點
進入內網後,攻擊者會竊取系統中的帳號憑證,設法取得網域管理員權限,並建立新的帳號,或安裝 AnyDesk、TeamViewer 這類合法遠端管理工具當作備用入口[2]。這些工具本身是正常軟體,防毒軟體不一定會攔截,因此「誰在什麼主機上裝了遠端工具」本身就是值得監控的訊號。
3. 偵察與橫向移動
攻擊者會盤點 Active Directory 裡的特權帳號、群組原則與資安產品設定,再用 PsExec、WMI 或遠端桌面在主機之間移動,有時搭配 Cobalt Strike 這類滲透測試工具[2]。攻擊者需要時間摸清環境,這個階段因此是最有機會攔截、也最值得投資偵測能力的地方。
4. 破壞防護與復原能力
在加密之前,攻擊者會嘗試停用或竄改防毒與 EDR[2],並刪除 Windows 陰影複製、備份目錄、虛擬機快照,甚至是連在網路上的備份與雲端快照,讓受害者無法自行復原[4]。CISA 指出,許多勒索軟體會主動尋找可存取的備份,再加以刪除或加密[1]。
5. 竊取資料
為了增加談判籌碼,攻擊者會先把敏感資料打包外傳,常見工具包括 Rclone、Rsync 與各種網路檔案儲存服務[1]。
6. 加密
最後才是大規模加密。被加密的不只是使用者的文件與資料庫,也可能是整個磁碟分割區,或 ESXi 等虛擬化平台上的整台虛擬機[5]。一台虛擬化主機被加密,上面的數十台伺服器可能同時停擺。
7. 勒索與施壓
「雙重勒索」是指除了加密,還威脅公開竊得的資料;CISA 也觀察到有些集團乾脆不加密,只以公開資料作為唯一的勒索手段[1]。若受害者仍不付款,部分集團會進一步騷擾員工、客戶甚至主管家屬,或讓企業網站癱瘓,因此也有「三重勒索」或「多重勒索」的說法[6]。數位發展部資通安全署的應變指引同樣把「宣稱已預先竊取敏感資料、威脅限期公開或販售」列為判斷勒索軟體攻擊的特徵之一[7]。
加密之前看得到的早期徵兆
勒索軟體在加密之前通常會留下下列痕跡。只要出現其中一項,就值得當天調查,而不是等到下週:
- 出現沒有對應變更單的新管理員帳號,或既有帳號突然加入高權限群組[2]
- 伺服器上出現原本沒有使用的遠端管理工具,或遠端桌面設定被修改[2]
- 有人在查詢網域管理員名單、群組原則或資安產品設定[2]
- 防毒或 EDR 被停用、被移除,或出現竄改防護的告警[2]
- 不尋常的 PsExec、WMI 遠端執行,或大量主機在短時間內被同一個帳號登入[2]
- 對外傳輸量異常增加,特別是上傳到雲端儲存服務[1]
- 陰影複製或備份被刪除;這通常代表加密即將開始[2]
此外,VPN 在非上班時間從陌生國家登入、同一帳號短時間內大量登入失敗,也是初始存取階段常見的訊號。這些現象單獨看都可能有正常解釋,所以平時就要知道「正常長什麼樣子」:哪些帳號應該使用遠端管理工具、哪些伺服器本來就會大量對外傳輸。
每個階段的防護重點
擋住入口
- 不要把遠端桌面直接開放在網際網路上;VPN 與遠端存取服務要及時修補並啟用多因素驗證,優先採用抗釣魚的 MFA[1](參考 MFA 導入指南)
- 盤點所有對外服務與設備,優先修補已知遭利用的漏洞(參考看懂 CVE、CVSS、EPSS 與 KEV)
- 郵件閘道過濾、停用郵件附件中的 Office 巨集,並持續進行員工意識訓練[1](參考釣魚郵件與商業郵件詐騙)
限制權限擴張與橫向移動
- 網域管理員帳號不登入一般工作站與成員伺服器;每台電腦的本機管理員密碼要不同(例如使用 LAPS);移除一般使用者的本機管理員權限[2]
- 工作站之間原則上不需要互相連線 SMB 或遠端桌面,可用主機防火牆與網段切分加以限制
- 封鎖公司沒有使用的遠端管理工具[2]
保護防護工具與備份
- 啟用防毒與 EDR 的竄改保護(tamper protection),並讓 EDR 以封鎖模式運作[2]
- 維持離線且加密的備份,並定期在災難情境下測試還原[1];備份架構詳見備份策略:3-2-1 原則、不可變備份與還原演練
偵測竊資
- 監控異常的對外傳輸量,以及 Rclone 這類工具的使用[1]
- 伺服器網段只允許連往必要的外部目的地,其餘一律阻擋
事發時的第一步
資安署《資安事件應變處理行動指引》建議,確認遭勒索軟體攻擊時,在不關機的前提下立即拔除受影響設備的網路線、關閉 Wi-Fi 與行動網路,必要時隔離受影響網段;強制重設網域管理員等特權帳號密碼,同時保留一個可從實體主控台登入的緊急應變帳號;還原前必須先掃描備份檔,確認沒有潛伏的惡意程式[7]。指引也特別提醒不要強制關機或重新開機,因為加密金鑰等資訊可能仍短暫留在記憶體中,關機會讓這些證據消失[7]。完整的應變步驟可參考資安事件發生後的前 24 小時。
台灣企業可以利用的資源
行動清單
- 列出所有對外開放的 VPN、遠端桌面、遠端管理入口與防火牆管理介面,確認每一個都啟用 MFA、都已更新到最新版本;不需要對外的直接關閉。
- 檢查網域管理員帳號是否曾登入一般工作站;建立分級的管理帳號,並導入 LAPS 之類的本機管理員密碼管理。
- 確認防毒與 EDR 的竄改保護已啟用,並讓「防護被停用」「新增特權帳號」「陰影複製被刪除」這類告警能即時通知到人,包含下班時間。
- 盤點公司實際使用的遠端管理工具,其餘一律封鎖。
- 確認至少一份備份是離線或不可變的,且備份系統的帳號與網域分開;本季安排一次實際還原演練。
- 為伺服器網段設定對外大量上傳的監控門檻。
- 拿資安署應變指引的勒索軟體情境,與主管、法務、公關一起做一次桌上演練,確認誰決定斷網、誰負責通報、公司郵件癱瘓時用什麼備用管道聯絡。
- 訂閱本站通報,追蹤與自家設備相關的漏洞與攻擊活動。